2013年4月2日星期二

母女



女兒醒來,看見母親有點花白的頭髮,問道:
“媽媽,你一向也有白頭髮的嗎?”
母親也醒來了,矇矇矓矓的說:
“才不是,你媽媽我年輕時那頭黑髮可不知多漂亮!”
“那麽爲什麽你現在有白頭髮?”
“哦,那是因爲我跟天神許願。每當一個願望成真,媽媽便會多一根白頭發了。”
“那媽媽,你許了些什麽願?”
“也沒有什麽特別的願望啊,你長大些才告訴你。”母親笑說。
女兒滿意了,眼皮漸漸沉重,重新進入夢鄉。

望著酣睡的女兒,母親不由得想起向天神許願的那一天--
“神啊,
求您保守我的女兒健康長大;
保守她快樂成長。
保守她免遭患難,
賜給她一顆溫柔的心……”
想到這裡,母親不由得輕輕微笑。她心想,爲了懷裏的這團心頭肉,一頭白髮又算得上什麽呢?

2013年3月28日星期四

她走了


我工人今天走了。

她六年前來的時候空手而來,六年后也是空手而去,只得到幾張弟弟的畢業證書。但這又與她何干呢?她來的時候是二十四,現在已是三十;她在我家度過了最青春的幾年。在她的家鄉,六年的時間已足夠她嫁人生子,組織家庭;但在這裡,只有日復一日的家務,和對家人無盡的思念。不知她有沒有後悔,在我家白白花了幾年,但我希望,當她從相片中看見她弟弟們畢業時的笑顔,她會覺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她很喜歡整潔,喜歡的程度比我一家還甚。當我們把東西亂放的時候,是她把東西逐一執拾;當我們爲了好玩把廚房弄得一團糟的時候,是她把廚房回歸原狀。每當我想到她在我家默默耕耘,得到的酬勞比我工作兩天的還少的時候,心裏不禁有點内疚感。

她的身體有時不是太好,常常會腰痛;但她又不捨得花錢看醫生,唯有找我這個卡啦囌問問。她常擔心她的腰痛來自腎臟,或者闌尾炎;我也不是太曉得的,唯有幫她找medscape,嘗試做diagnosis。不過也不是很有用,我最後惟有很有信心的告訴她那維持了數個月的痛楚不是來自闌尾炎,而且促請她儘快延醫救治。但我想,她也是不會聼的了,唯有在這裡祝福她身體健康。

她很喜愛讀書,常常自誇說我放在書架上的英文書都給她看完了,還催促我借些新書來給她看。有趣的是,有時她連書名也不知道,只知道書的封面有一隻大蠍子。我說,沒有書名怎麽借呢?她說,那隻蠍子是很明顯的,我一看見便能立即認出。不過到最後我也沒有給她借,到現在也不知那本有隻大蠍子的是什麽書,感覺有點可憐。

除了看書,她也很喜歡寫作,常常拿些大作給我看。我一看,文理不通,唯有給她上英文課。她聼我解説的時候很專心,沒有她平時吱吱咋咋的神態。當我解釋完this和that之間的分別,她恍然大悟,而且以後也沒有弄錯。我有時會想,像她那般珍惜知識的人,如果有機會讀大學,會有什麽樣的成就?但願她日後,仍然會珍惜知識,珍惜書本,珍惜從這裡擴濶了的眼界。

她是個基督徒,常常與我討論聖經的問題。有一次我煩不勝煩,借了一本英文的啓導本聖經給她,她如獲至寶的歡喜。有時在空閒時,我也會見到她在津津有味的讀經,而且在上面寫滿了筆記。她雖然到現在也仍然認爲三位一體指的是三個神,但我相信,她是我家最虔誠的人。當我彈琴的時候,有時候我會彈到我認爲很美妙的蕭邦小夜曲,但她不會有什麽反應;反而是當我彈到一些很簡單的詩歌時,她卻會被吸引過來,與我一起唱。Give thanks 是她最喜愛的一首歌,或者她的歌喉不是太好,但我不會忘記她唱到"Give thanks, with a grateful heart"時那滿足的神情。

有人說,我們都是別人人生旅途中的旅客,總會有離別的一天。現在她走了,從此在我的人生中消失。但這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連好好説聲再見也做不到。我父母一向是採取多給一個月薪金即時解雇的策略的,致使今天早上當她為我關門的時候,我心知這是我見她最後一面了,也不能有什麽表示。我唯一能做的,是前幾天寫了一封信,叮囑我父親今天解雇時一定要給她。但這又能如何減輕我的思念呢?今天天那麽黑,雨那麽大,她小小的個子提著一個重甸甸的行李箱,又能到哪裏去呢?

別了,Jovel Bataga。願你以後每天都擁抱喜樂,感恩,和希望!

2013年3月17日星期日

活在人間的餓鬼

佛教中有六道輪回的説法,描述世間衆生會因報應在天道人間道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等六道間輪回。 其中生活在餓鬼道的餓鬼,一生都會受到飢餓的折磨-- 即使它們得到供奉,到了口的食物都會變成糞土或火焰,使其不能下嚥。

早前聽到一個説法,很有意思。它說,餓鬼道其實不是在地獄,卻是在人間。請看以下故事:


從前有一個婆婆,早年丈夫經營有道,積下好些家產。丈夫死後,她獨力養大數個兒女,最後子女都事業有成,各自成家立室。每逢周末,他們都會帶同孫子們到她銅鑼灣的大屋裏聚聚,一家樂也融融。

可是,當婆婆老去,她卻開始變得有點神經質。因爲一些誤會,令她總覺得子女如此熱心探望她,不是出於關心,卻是爲了爭取她的家產。此念一長,婆婆便開始對家人有點閒言閒語:“哎呀大醫生,那麽忙也來探望我,辛苦了!”“你最近那麽勤力來找我,是不是有所求……?”

家人初時聽到這些説話,都不以爲意;但日子久了,他們開始感到有些困擾。他們想找老母親談談,但婆婆變本加厲:“不用談了,我走了便什麽都是你們的了!”一開始的無奈,漸漸變成厭惡;婆婆的惡言惡語,令周末的大宅漸漸變得門可羅雀。

寂寞的老婆婆,唯有到處找人吐苦水,數盡這些不孝子女的不是。“我老了,無人理會啦!”“他們只顧著謀我家產,我一說不給便全走光了……”旁聽的遠方親戚一邊迎合地點頭苦笑,一邊享用著眼前免費又精美的茶點,想著如何找個理由早些離開。

故事裏的婆婆,正正活在餓鬼道裏。家人的好意,在她眼中都是糞土;家人的關懷,在她眼中都化爲貪婪的火焰。她渴望溫情,卻無福消受;她得到關愛,卻親手把它們送走。到最後,她一無所有,只剩下空蕩蕩的大屋,一邊望著桌上精美的點心,一邊喊:“餓,餓,餓!”


2013年3月11日星期一

胡適爲人

最近讀董橋《英華浮沉錄》,提到胡適爲人:“胡先生看到別人的成功,他能高興得手舞足蹈;他看到旁人的失敗,他就援救不遑。”“魯迅生前罵胡適罵得不留餘地,死後胡適不容許人發動對魯迅的總攻擊,還說魯迅的作品是高質量的著作……”

我不清楚胡適,僅知道他是五四運動的發起人,也是杜威實用主義的繼承者。但從董橋的著述看,他的爲人簡直令我五體投地。這個世界上“憎人富貴厭人貧”的人太多,能夠欣賞別人成就的人很少,遑論爲了別人成就高興得手舞足蹈了。這樣做,不但需要強大的自信,更需要一顆赤子之心。唯有擁有強大的自信,才能令自己不與人比較;惟有擁有一顆單純的愛心,才能與喜樂的人同樂,與哀哭的人同哭。


“有教養的風度和公道的言行是最可貴的品德。”這個世界有太多人空有才情,卻只會用華麗的筆觸含血噴人;這個世界也有太多人看似受萬人讚頌,其實只是個鄉愿,做事圓滑,不敢是其是,非其非。董橋先生在結語中描述“幾十年來讀遍胡適的文章,看到的是一位永遠講真話的人,永遠有教養的人。他的學術研究存在著不少偏見和盲點;他的政治生涯流露出一點“哈姆雷特”的優柔;可是他總是堂堂正正面對自己的信仰和別人的權利。”這種人性的光輝就像司馬遷所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 ”

後記:翻查維基百科,説到於1938年,胡適被派出任中國駐美大使。消息傳到日本後,日本內閣倍感壓力;當時日本國内社會輿論發起建議應該派三個人--一個文學專家、一個經濟專家、還有一個雄辯家--同時出任日本駐美大使才可以抑制住胡適的能力。我還可以說什麽呢?




2013年2月20日星期三

鉅記成功三部曲

前言

前幾天到澳門旅遊,赫見鉅記已連續十年雄霸澳門手信銷量第一的寶座,市佔率更高達七成。筆者心中驚詫,不竟澳門餅鋪甚多,歷史悠久者亦不少;鉅記能夠穩居第一,定有其過人之處。經過一番思索查探後,筆者歸納出鉅記的成功三部曲,也不得不讚鉅記老闆的慧眼心機。事先聲明,筆者在鉅記試吃了不少杏仁餅,所謂雞髀打人牙骹軟,如行文未能中立持平,原是正常之事。

第一部:名人背書
鉅記成功的第一步,是找來蔡瀾拍廣告。

在這以前,澳門手信界並不流行利用大眾傳媒營銷,最出名的也只有嘴香園找solar大唱“嘴香園,嘴香園,買手信,買手信……”而已。嘴香園是一間有七十多年歷史的老字號,所以它並不需要特別推廣自己產品,反正誰都知道嘴香園最出名的就是杏仁餅;但鉅記不同,籍籍無名的它在1997年才開設第一間店鋪。所以,它不但需要一個名人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更需一個食家來肯定自己的質素,讓人們放棄去嘴香園,轉而光顧。什麽人才能達到這個目的?蔡瀾。蔡瀾不但在澳門遊客的來源地--香港、國内和東南亞--知名度都很高,而且大衆對他的食物鑒賞力也有一定的信心。當然,這也需要鉅記的產品有一定的質素,才能成功邀得蔡瀾的推廣,和避免客人來到大失所望的危機。

第二部:密集營銷
如果你來到大三巴附近,你會發現一個很奇特的景象:在同一條街道上,竟然開了四間鉅記!不但如此,如果你進去一看,你會發現店内不但人頭湧湧,而且貨品貴得驚人-- 一盒杏仁餅要五十三塊,而一盒蛋捲更標價一百二十一大元!相比隔壁手信鋪杏仁餅只需二十塊一盒,鉅記的質素並非特別出衆。很明顯的,鉅記貨品如此昂貴的價錢,並非因爲味道特別好,而是爲了補貼讓人試吃的費用。說起試吃,這又是鉅記帶起的風潮-- 而他們也不是象徵式的讓人試試味,而是整塊整塊的任人品嘗。這種手法不但提升了人們對鉅記的好感,也能提高營銷:如果你試吃了很多,你也不會厚面皮的兩手空空便走吧。誰不知,你買這些天價產品的多餘費用,正是用來補貼你剛才所試吃的開支。如此一加一減,鉅記不但沒有損失,反而還有收穫-- 它確保了客源。

不但如此,如此密集的開店也有它的用意-- 在衆多競爭對手下,唯有多開幾間店鋪,才能保證遊客不會錯過了;而且比敵人多開幾間,也有插旗立威的作用。鉅記就是瞄準了大部分遊客到澳門只會去大三巴的習慣,所以才會在大三巴附近密集的開鋪。這樣一來,前後兩部策略互相協力:遊客從蔡瀾的口中大都知道鉅記的存在,而當他們去澳門時又一定會看到鉅記的蹤影;鉅記慷慨的任人試吃讓他們忍不住進去試試,而試得多了又不好意思不買幾盒,買了幾盒後自然滿頸都是血的走出來……如此一套二縱三連橫,遊客自然成了水魚,不得不大破慳囊了。

第三部:多買磚頭
但問題來了:如果鉅記維持這樣的天價,和如此密集的位置,遲早一天它會因爲競爭力比其他店鋪低下和内耗而失敗。如果有一天,遊客學乖了,只到鉅記試吃而到其他店鋪買手信;或如果有一天,遊客因爲内地開放賭博而不來澳門了,那麽鉅記將因爲如此密集式的營銷而首先敗下陣來。當遊客的數量不再能支持全部店鋪同時運作,那鉅記的天價和免費試吃將會成爲它的致命缺點。換句話說,鉅記是在兵行險著,冒著長期營運失敗的危險來賺取短期的利益。這是我在澳門時的觀點。

但我錯了。回到香港後上網一查,我才知道原來鉅記七成的鋪位都是自置的。這是多麽聰明的做法!從最近利苑麵家倒閉的例子我們可以知道,無論你經營了多少年,還是你是多麽有名,只要鋪位不是你的,只要業主瘋狂加租便足以將你一擊斃命。相反,只要你擁有自己的鋪位,即使你生意做不住了,你也可以把它出租以謀取暴利。這樣一來,我們便可以解釋爲何鉅記會如此大膽的開天殺價,而且在同一條街連開四間店鋪:它是要趁自由行的契機,把利潤最大化以買下更多鋪位留待後用!它就是看準大三巴永遠都是遊人必去的景點,鄰近的位置永遠都是旺地,所以把四周的鋪位買下來,即使日後做不住了,也能透過租金繼續賺取盈利。一言而蔽之,請蔡瀾、開天價、任人吃等,統統只是伏筆;買磚頭,才是鉅記的真正目標。

(澳門遊記·之一)

2013年2月7日星期四

起義大會後的所思所想


背景
2012年是香港大學風雨飄搖的一年。學生會會長陳冠康及學生評議會主席譚振聲試圖攬權弄權,操控大選;最終同學忍無可忍下舉辦起義大會要求兩人下台,捍衛學生會尊嚴。

理由
我想,當大部分同學知道譚陳二人弄權時,第一個問題就是:爲什麽他們要搞這麽多事出來?妄登聲明,胡亂公投,究竟背後有什麽用意?罷拙議員,慌忙逃跑,又能為他們帶來什麽利益?
即使譚振聲最後陰謀成功,奪得至高無上的權力,又不能為他帶來一分一毫,或讓他頤指氣使,滿足什麽權利慾。

直至有一天,我聽聞譚振聲在行將畢業之際到訪中聯辦;又有一天,我得悉評議會榮譽秘書是某親中青年團體的成員,我才有點頭緒。

滲透
追根究底,整件事根本就是中共滲透港大的結果。如果我是中共,如果我要操控香港朝政,我也會嘗試滲透港大-- 這個未來社會棟梁的搖籃。與其等成功人士在成名以後才花功夫威逼利誘,不如令他們在少年時已對政治冷感,甚至立志我效勞。唯有這個原因,才能解釋譚陳二人種種不合情理的舉動-- 刊登聲明以打響名堂,胡亂公投以樹立權威,操控大選以扶植傀儡/同黨……當然,他們努力的回報,就是在親中團體裏謀得一官半職,甚至發展勢力。

但不知解的,原本講求精細潛伏的滲透被譚陳二人搞得十分張揚,也十分醜陋-- 醜陋到一個地步,令不少同學覺得很反感,也引來強烈的反對-- 這次的起義大會就是一個好例子。推想其原因,是因爲譚陳等人在中聯辦的聯絡人並沒有很明確的指示,結果便任憑他們運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去做。結果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如果這是事實,我們反而要多謝譚振聲-- 全靠他搞得那麽不堪入目,我們才能順利揭發中共的陰謀。如果中聯辦派一些專業的間諜來的話,我們肯定被人滲透了而到現在仍然一無所知。

轉念想一想,忽然又覺得有點可怕:爲什麽中共會如此忽視那麽重要的滲透教育工作?是不是因爲它們覺得,不需放長綫釣大魚,已經能好好把持香港政局?

大會
實在要好好多謝召集今晚大會的成員。雖然這個大會未必能真正逼得譚陳二人下台,但它絕對不是如六四集會般,只是爲了抒發情緒,重申意向,而是具有兩重實際意義。

第一重意義,是它喚醒了港大學生。這一年來,有不少港大生已被各種的對立攻擊弄得頭昏腦脹,不知孰是孰非,乾脆置之不理。這其實正中西環的下懷-- 它正是要你們這班未來棟梁從小對政治冷感,只顧埋頭苦幹。但這次大會單一的訴求,宏大的規模,都有助學生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從而喚醒他們的政治觸覺。

第二重意義,是它引來社會的關注一直以來,在港大發生的爭議都只得港大學生留意,也只得校園傳媒報道;因爲在其它人眼中,它們只是茶杯裏的風波,芝麻綠豆的小事。不過,這次大會因爲規模的關係已引來大衆傳媒的報道,這有助提醒社會各界,中聯辦的魔掌已伸延到香港的最高學府-- 再不做點什麽,香港便會小至國民教育,中至大學運作,大至官員任命都被中共徹底滲透。主席弄權,絕不是什麽小事!

抵抗
那麽,作爲學生,我們可以作什麽來抵抗滲透呢?至少有三件事。

第一,我們要覺醒。惟有清楚理解事情的危險性,我們才會設法逃過這些威脅,甚至主動解決問題。不但如此,我們也要喚醒身邊的同學。我們要知道,大學已不只是學習的地方,她已成爲政治勢力的角力場。當我們置身事外,最後只會被邪惡力量吞噬。

第二,我們要主動維護校園内的自由公義仔細留意學生會的政綱爲人,密切關注校園内所發生的新聞,甚至親身參與各種學生運動都有幫助。到了最後關頭,我們更要親身發動質詢,抗議甚至罷免,來讓一些不義的事情/人物消失。

第三,我們要將這些訊息帶出校外,帶到社會之中大學跟社會一向都不能分割,學生也一向是社會事務的積極參與者。中共的滲透既然已經普及整個社會,我們也要在社會各個層面連成一線抵抗。

港大校訓是明德格物。在這風雨飄搖的時代中,我們更需這個校訓的提醒-- 我們需要一顆清晰的腦袋去分辨是非我們更需一顆澄明的心去堅守正道。今晚這場起義大會,絕對不會是風波的終結-- This is not the end. It is not even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中共的滲透,絕不會因爲譚陳的離去而結束。




2013年2月1日星期五

善有善報?

司馬遷在史記中,曾有一個很著名的疑問: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蹠日殺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竟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大意是,既然俗語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爲什麽伯夷,叔齊等大善人竟然會活活餓死?顏淵是孔子最好學的弟子,爲什麽他最後會貧困交逼,英年早逝?盜蹠是當時最殘忍的盜賊,最愛把人活生生殺掉,拿他們的肝出來切片吃,爲什麽他能夠橫行天下,最後得以善終?到底有沒有天理?

爲什麽好人會受苦,壞人反而可以有好結局?這不僅是司馬遷的問題,也是約伯在爐灰中痛苦的呐喊,更是我們每一個當看到壞人當權,好人遭殃時的質詢和嘆息。沒錯,中國傳統智慧說“種善因,得善果”,但我們見過太多的反例子;沒錯,聖經叫我們靜候上帝審判,但不信的人根本等不到那一天。“殺人放火金腰帶,鋪橋修路無屍骸”……這些現象令太多人灰心,甚至墮落。

不過,這些人根本就不需要灰心,因爲根本就沒有“善有善報”這回事。“善有善報”這句話,其實包含了一個假設:我種下的因,必然會引致我收取同樣的果子。問題就出在“必然”身上-- 如果我們假設這個世界是偶然誕生,那根本就沒有一個全知全善全能的審判者去執行這句話;而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實在可以見到太多例子推翻這句話的必然性。“善行必然有善報”這句話,只能説是人類的美好願望,卻不是事實;否則自古至今也不會有那麽多人慨嘆這個願望的落空了。

不過,即使善行並不必然帶來善報,也不代表我們要放棄行善。原因有三:
第一,人是有同情心的動物。如果我幫助人,他開心之餘我也開心。
第二,人是有感情的動物。今天我幫助了他,明天他幫助我的機會只會增多,不會減少。
第三,人是群體動物。互助互愛會令社會變得更美好。而第一步正要由我踏出。

所以,如果我們明白“善有善報”並沒有必然性的話,當被人背叛出賣的時候,我們也不會太過絕望;當幫助了別人而得到回報的時候,我們反而會多了份驚喜-- 這樣,我們的人生也會好過一些。